中青報·中青網(wǎng)記者 劉靜

(資料圖)

尊重熱愛生命的意識，是天性中最真實的部分。——潘文石

每年暑假，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欽州市三娘灣的北京大學中華白海豚研究保護與生命教育中心都會迎來一批批夏令營的孩子，他們和家長在三娘灣的北部灣尋找白海豚、打魚、捉蟹，感受在三娘灣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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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岳、趙一：

潘文石先生的小女兒和女婿。2009年起，夫妻二人各自從北京創(chuàng)辦的公司中退出，在廣西欽州三娘灣從事中華白海豚公益保護和生命教育工作。潘岳夫婦說：在北京辦企業(yè)，雖然掙了些錢，但是和爸爸一起工作，你會發(fā)現(xiàn)，人還可以這么活，他生活的樂趣來源于他的事業(yè)。在廣西崇左、三娘灣，我們與爸爸一起在野外工作時，被人與動物在自然中的和諧相處所感動。你在做有意義的事時，也會被周圍人的熱愛、情懷和溫暖所包圍。我們很慶幸能有這樣的轉(zhuǎn)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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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暑假，位于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欽州市三娘灣的北京大學中華白海豚研究保護與生命教育中心如往常一樣迎來一批批夏令營的孩子。最后一批夏令營的十幾個孩子，來自北京一所國際學校，年齡從4歲到12歲，在一周的時間里，他們和家長在三娘灣的北部灣尋找白海豚、打魚、捉蟹，了解在三娘灣人與動物、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

從廣西崇左北京大學生物多樣性研究基地開始，潘文石教授每年寒暑假都會邀請城市里的孩子來基地，帶著他們穿越繁茂的樹木和灌叢，觀察白頭葉猴的生活。這緣于潘文石教授的“生命教育”理念——尊重熱愛生命的意識，是天性中最真實的部分。要從孩子抓起，培養(yǎng)他們對生命的熱愛，讓他們感知自然的神奇與可貴。這個活動同樣在三娘灣的白海豚研究基地上演。

孩子們眼中的潘文石爺爺是個有故事、會講故事的人。只要聽潘爺爺講起故事，哪怕是跑得停不下來的小不點兒，也會放下手中的玩具，聚攏在潘爺爺身邊，安靜地聽講，生怕落下一個字。

潘爺爺自己的故事很“瘋狂”：半生荒野，數(shù)次歷險，只為了研究和保護大熊貓、白頭葉猴和白海豚；在他講的故事里，大熊貓“嬌嬌和虎子”、白頭葉猴和白海豚“欽欽”，有自己的家庭，有情感、有信任；講述它們出生、成長的故事，仿佛潘爺爺就生活在它們的世界里。

做生意風生水起的女兒女婿從北京來到廣西三娘灣

今年夏天，潘爺爺閉門寫書，潘岳夫婦成了當仁不讓的營長，如今他們二人的身份都是北京大學中華白海豚保護研究和生命教育中心的研究員。

來廣西十幾年，夫婦倆已然是當?shù)厝说哪?，皮膚曬得黝黑，穿搭常年是T恤、短褲、棒球帽，腳上一雙夾腳拖鞋。

聞聽他們放下北京香車別墅的生活，來三娘灣全心投入中華白海豚研究保護工作，來參加夏令營的人問潘岳夫婦最多的問題是：你們是怎么下決心留下來，而且還待住的呢？

曾在中關村做生意風生水起的趙一回答得簡單：需要我，就留下來、就待住了。其實留下來并不容易，潮熱的空氣讓打小在北京生、北京長的趙一很不適應，面對廣西豐盛的熱帶水果，趙一念念不忘的還是北京大桃。

“這其實是一個很長的故事。”趙一說。

趙一1991年起在中關村創(chuàng)業(yè)，鮮少為錢發(fā)愁。讓他沒想到的是，作為生物學泰斗的岳父卻一直“缺錢缺人手”，他說：“老頭有時候從廣西回北京開會，連帶個助理的錢都出不起?！钡w一也知道，對于置辦科研設備、接濟學生科研經(jīng)費，岳父從來出手大方。

需要錢，潘文石最先想到的資源就是家人。

“當時在廣西崇左觀察白頭葉猴需要高清攝像機，爸爸沒錢買，他很犯難，就在雨中打籃球發(fā)泄。他的學生打電話給我，我一聽就急了，放了狠話，跟爸爸說：您放心，我來。一聽這話，老頭開始加碼，問我可不可以裝高清攝像頭，攝像機還需要人操作，攝像頭就可以24小時工作了?！迸嗽勒f。

因為要幫助安裝監(jiān)控，潘岳夫婦從原先一年來廣西一兩次看老爸，變成一月、數(shù)月多次往返。每回來廣西，待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一件有意義的事本身是具有感召力的。被大家稱為“一哥”的趙一，還有在IT界打拼多年的潘岳朋友圈的好友，都成了設備采購安裝的得力助手，朋友們知道是給潘文石教授野外監(jiān)測用的，全是高配低價甚至免費，攝像頭選了索尼旗艦級的；幫著找廠家拉贊助，趙一的哥兒們親自到崇左基地現(xiàn)場裝電線桿、布線。

趙一說：“爸爸太不容易了，那么大歲數(shù)，還在野外工作。跟他在一起，你會被他對待人和動物的行為感動。人還可以這么活。以前我覺得不做壞事，不害別人，就可以。但其實還可以做一些更有意義的事。研究團隊確實需要人，我就留了下來?！?008年，趙一最先留在了廣西。

從此，趙一夫妻二人的生活重心不斷向廣西靠攏。漸漸地，潘岳也不想回北京了，她說，“在廣西每月只花200元，吃4元一碗的米粉就感到很滿足?！?013年，潘岳向合伙人提出退出所在的北京公司，正式加入爸爸的研究團隊。潘岳說：“時代在變，人的性情在變，回頭再看，我一直認為這是一次幸運的轉(zhuǎn)身，讓我的生活有了新的方向?！?/p>

在三娘灣，每天出海研究和觀察白海豚，成了潘岳夫婦和他們研究團隊的日常工作。北部灣一只只中華白海豚都刻在了他們的腦子里，它們躍出海面時，潘岳夫婦可以叫得出它們的名字、說得出出生時間、數(shù)得出家庭成員。

留下來對于趙一和潘岳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zhàn)，潘岳并不諱言自己專業(yè)上的不足，“我倆都不是科班出身，趙一是學運動醫(yī)學的，我們沒辦法把過去的時間補回來，只能跟著爸爸努力地學習?！?/p>

實際上，作為理工女，潘岳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應用數(shù)學專業(yè)，在研究中有著獨有優(yōu)勢，她將一線數(shù)據(jù)導入數(shù)學模型中進行物種生存力分析。“如今三娘灣的中華白海豚種群中，可繁殖的個體數(shù)量大概在200只左右，它們還是一個非常脆弱的小群體，處在滅絕漩渦的邊緣。”她分析起來有理有據(jù)，“如果要在這個生態(tài)環(huán)境中保持長期穩(wěn)定的種群狀態(tài)，至少要擁有500只以上可繁殖的白海豚，那意味著整個種群的數(shù)量要在700只以上。根據(jù)數(shù)學模型推算，可能還要20年以上才能達到這個數(shù)量?！?/p>

將“自然庇護所”留給更多生物

與生活在城市的大多數(shù)孩子不同，潘岳的成長中對野外和生物并不陌生，“小時候，爸爸從山里回來，給媽媽帶樺樹皮，給我?guī)чL長短短的豪豬刺；爸爸在秦嶺研究大熊貓時，我也去山里和他的學生在山上瘋玩；后來爸爸到崇左研究白頭葉猴，又對古人類化石有了興趣，我去看他時，發(fā)現(xiàn)老頭為了研究古人類化石，就在喀斯特溶洞里鋪個床墊睡在那里，我是又心疼又羨慕。人老了還能像他那樣有一件可‘玩’的事多好呀?！迸嗽佬ρ浴?/p>

現(xiàn)在城市里的孩子與大自然的接觸太少，潘文石教授在崇左提出“生命教育”理念，希望孩子通過走進大自然，了解自然界生命的故事，懂得大自然的智慧，意識到呵護生命的重要性。

潘教授常說：從事保護工作這么多年，我得到最大的啟示是：人類不能孤獨地行走于天地之間，人類應該與萬物眾生同生共存。

潘岳與北京的朋友聊起“生命教育”理念時，發(fā)現(xiàn)不少媽媽都很喜歡“生命教育”這個主題，于是她們帶領孩子成了這個項目最初的參與者。

潘岳說，現(xiàn)在社會生活中過于強調(diào)競爭，卻沒有強調(diào)相互依賴、滋養(yǎng)的關系。在大自然中，生存的關系是多種多樣的，你尊重我，我尊重你。你保護我，我?guī)椭?。人需要認識自然、認識自己，懂得人與自然共生的道理。

如今，趙一說起白頭葉猴頭頭是道：白頭葉猴生活在巖壁上，就是與其他動物妥協(xié)的結(jié)果。爭不過，就住在巖壁上；搶不過，就吃樹葉，這種妥協(xié)反倒是讓他生存了下來。大自然中，動物生存的智慧比比皆是。

潘文石教授在長期的生態(tài)研究中提出了“自然庇護所”的概念。在秦嶺研究大熊貓時，海拔1300米以上雪線留給野生大熊貓，沒有人為的生態(tài)破壞，大熊貓就可以依靠自身繁殖生存；而在崇左，只要人們放棄炸山取石，砍伐森林，白頭葉猴就有了屬于自己的一片自然天地。

趙一說：“今天的欽州三礅路就是大自然給海洋生物與現(xiàn)代工業(yè)劃出的紅線，很感謝欽州當?shù)卣?，聽了爸爸的建議，將要上馬的造船廠西遷，還白海豚一片自然生長的大海?！?/p>

潘岳希望將這些故事告訴孩子們，生態(tài)保護與經(jīng)濟發(fā)展并不矛盾，只要將“自然庇護所”留給生物，中華白海豚、白頭葉猴和野生大熊貓一樣，它們并不是自然選擇的弱者，反而是強者，具備極其優(yōu)越的適應能力。要相信大自然的能力，相信生命生存的潛力?！爸灰鉀Q人類與野生動物生存邊界的問題與矛盾，人與自然就能和諧共生?！?/p>

“現(xiàn)在三娘灣白海豚研究和生命教育中心是純公益組織，營員活動帶來的收益可以部分支撐科研工作，比化緣強?！迸嗽佬χf。

研究團隊中有一群“漁民哥哥”

暑期夏令營活動中，最讓小營員興奮的環(huán)節(jié)就是出海尋找白海豚，海上天氣陰晴不定，駛出大海不一會兒，天降暴雨，浪也高了起來，迎著風雨，孩子們抹著臉上的雨水，仍在搜索著海中白海豚的身影。家長們頗為詫異：孩子們來到這里經(jīng)風雨變得皮實了。

帶孩子們出海的是當?shù)貪O民，也是三娘灣研究團隊的主力陣容-林三哥、蘇六哥、林六哥、杰哥。杰哥-林巍杰是林三哥的兒子，夏令營的孩子們這邊叫杰哥，那邊又甜甜地呼起林三哥，大家都笑著說：輩分全亂了。

杰哥從桂林理工大學畢業(yè)，畢業(yè)實習來到這里。杰哥很靦腆，他說：這里人都很好，像一家人。他與“一哥”趙一他們一起研究白海豚，看到白海豚馱著小海豚，小海豚永遠游在媽媽身邊，十分感動。他說，“海豚太可愛了！我們沒有理由傷害它們。”

杰哥是團隊的飛手，每次出海天氣好時，他就用無人機觀測白海豚，采集科研數(shù)據(jù)。

杰哥的爸爸林三哥加入團隊已經(jīng)10多年了，是觀察白海豚的一把好手，他發(fā)現(xiàn)白海豚全憑經(jīng)驗：比如水深、海浪、魚的多少、海水的漩渦（因為海豚會在水下游）等作出判斷。出海時，楊三哥說有海豚，基本上十拿九穩(wěn)。

這些漁民哥哥在年近50歲時，學著拿起了筆、端起了相機。他們的日常工作是出海觀測到海豚后，拍照、錄像、定位、測水溫、取水樣、測風向等。

61歲的楊六哥與團隊結(jié)緣，始于2004年。一天，潘文石教授團隊敲他家的門，要開水泡方便面?！拔艺f來吃飯吧，家里就我跟我老伴，就是添雙碗筷的事情?！焙髞砟切┠?，潘教授團隊就住在楊六哥家樓上。楊六哥說，“我們負責召集船帶團隊出海，為了讓科研團隊多觀察海豚，我們想辦法讓他們坐一條船出海，回來時換一條船，這樣他們就能有更多的時間做海上記錄了。他們回來后，就在我們家的二樓吃方便面?！?/p>

楊六哥出身于當?shù)卦齑兰?，從小學五年級開始就跟著父親學做水桶，高中畢業(yè)后開始學造船，一年后就能獨立造船了。跟打魚相比，造船沒那么辛苦，收入也比較高。

加入白海豚保護和研究團隊，意味著這些漁民“哥哥”的收入銳減，出海打魚或者出外打工，一年有一二十萬元的收入，而在這里每月只有2000元。而他們樸實、黑得油亮的臉上展現(xiàn)出加入一項事業(yè)的自豪感，

楊六哥說：“生活夠用就行了，我們還有開民宿或者小賣部的收入。人家潘教授一家從北京來這里保護白海豚，以前我們也不知道什么叫保護，潘教授他們來這里保護白海豚后，旅游也發(fā)展起來了，游客們都是沖著白海豚來的，大家感受到了保護帶來的好處?，F(xiàn)在三娘灣人有一個共識，我們保護好這片大海，就是保護了中華白海豚。”

以前漁民們稱白海豚為“鬼魚、擺風魚”，在他們眼中，白海豚的出現(xiàn)意味著海上會有風浪出現(xiàn)。剛開始潘岳夫婦出海研究白海豚，漁民們打趣說：你們一整天出海，好像油倒海里也不掙錢，我們加滿油，出海轉(zhuǎn)一圈，打上魚，就能掙錢。

趙一說，后來漁民們看到我們做事的決心和態(tài)度，看到保護白海豚后，他們的生活因此一點點變好，這些都影響著他們自覺參與到保護白海豚的行動中。

潘文石教授在三娘灣很有威信?，F(xiàn)在如果有人拉拖網(wǎng)電魚就會有人舉報制止；以前垃圾成山的現(xiàn)象也得到了改善。他們知道，那些是潘文石教授不希望看到的。

孩子們也愛聽漁民“哥哥”們與海豚的故事。楊六哥說，有一次，有兩只海豚跟另一群海豚打架，游到我們的船邊來求助?！昂ｋ嗫赏ㄈ诵?，每當我們的船過來，它們都游得很近，知道我們是保護它們的?！?/p>

林三哥說起救白海豚的故事繪聲繪色，“一只白海豚被漁網(wǎng)纏住了尾巴，我就拖開漁網(wǎng)將它割斷，白海豚成功獲救”，“我們還幫助過一只被擱淺的寬吻海豚，我們將它放回大海時，它依依不舍，不愿離去”。

每次到了夏令營結(jié)束時的分享環(huán)節(jié)，無論年齡大小，孩子們說得最多的是要保護大自然，還動物們自由生長的空間。

而漁民“哥哥”們與孩子們告別時會說：好好讀書，當個科學家，再回來支持潘教授、支持“一哥”和岳姐，支持三娘灣的中華白海豚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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